
1960年初春,太行山深处依旧透着寒气。清晨的下园村食堂里,柴火噼啪作响,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正挥着长柄铁勺在大锅边忙碌。社员们只知道他叫顾贵山,人人称他“顾大叔”,谁家缺人手、缺口粮,他总第一个站出来。可很少有人清楚,他在十几年前曾率领过威名远震的红一团。
时间拨回1959年8月。北京正在为共和国十周年大庆紧锣密鼓地筹备。名单一份份递到中南海,老红军、老八路、抗联英雄……每一个名字都要斟酌再三。一天夜里,毛主席翻到红军长征序列的旧档案,忽抬头问道:“顾贵山现在在哪?也把他请回来。”秘书愣了一下,名单里找不到这个名字。查将出去,才发现这位在长征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团长,退休后竟杳无音讯。

翌日,北京几名工作人员带着电报南下。辗转洛阳、安阳,最后在林县找到县委大院。县长杨贵见到“中央来的同志”,颇有惶恐。听说要找一位“红军顾团长”,他直摇头:全县没有这号将军。可电报一句“主席有命”,让人不敢怠慢。高音喇叭很快在山间回荡:“哪位乡亲认识顾贵山同志,请立即与县府联系!”广播声飘进下园村,老顾放下铁勺,愣了好一阵,才抹把汗,默默地收拾起锅铲。
当天下午,县长亲自带路,车子颠簸着驶进村口。村里的孩子停下跳皮筋,指着远处田埂上那个挑粪桶的老人。工作人员快步迎上去,紧紧握住他那满是老茧的手:“顾团长,中央找您回北京参加国庆!”老人先是一愣,随即眼眶通红,哽咽道:“我可当不起这称呼了。”这一幕把站在一旁的杨县长看得直发怔,一个“喂马的”竟是团长,他头上冷汗直冒。
飞机抵京的那天是9月29日,秋高气爽。毛主席在中南海畅春园见到顾贵山,“老顾,你可是打通腊子口的大英雄哪!”主席一句问候,让老人再也忍不住,泪水滚落,“主席,我没想到您还记得我。”两人随后聊起腊子口、聊起平型关,也聊到八年来他为何回乡种地。
顾贵山坦陈:战后伤病缠身,再加上文化水平低,任河南商业厅厅长心里发虚,生怕误事。于是请求辞职,挑了把锄头回乡,既能养伤,也不给组织添麻烦。“官我真做不来,种地总行吧!”他低着头说。毛主席沉默片刻,只道:“你心里装着老百姓,这就够了。”
其实顾贵山的名字,早在1935年就深刻在不少将士的心里。9月16日,甘南腊子口硝烟弥漫。那条绝壁夹出的天险只有一座窄桥,国民党新编第12师堵在北岸。正面冲了三次,红军伤亡惨重。顾贵山扫视地形后,提出正面牵制、侧翼突袭的方案。他和时任红四团政委杨成武贴着山壁进攻,另一支小分队悄悄攀上峭壁,从背后扔下手榴弹。火光一闪,敌机枪哑了,顾贵山带头冲过木桥,腊子口遂告突破。那一夜,红军赢得北上主动权,蒋介石的合围计划就此落空。
战争年代的光环没能留住他。1949年后,他在河南做过几个月厅长,又被任命为省军区司令员,他都婉拒。“我字识得少,手臂还有旧伤,误了大事咋办?”他把任命状退给了罗绍义,将行李往老家一扔,买了几头毛驴,领着乡亲种地。

回村没多久,正逢人民公社化。大食堂缺掌勺人,大家推诿,他主动站出来。挑水、烧火、熬稀粥,干得一身油烟。有人私下劝他:“你当过团长,还怕没人给你安排好工作?”他笑笑,“嘴得有人喂,地也得有人种,我来干不寒碜。”
修红旗渠的那几年,他更是把自己当民工。饿了啃红薯,渴了啃雪水。有一次缺炸药缺钢钎,他托罗绍义从外省调来一车好钢材,还悄悄把自己珍藏多年的战时毯子换给了车队师傅。山间炮声轰鸣,巨石滚落,他在前线指挥背石挖洞,左臂旧伤频频渗血,被队医勒令休息。他只说一句:“歇什么?大伙都在干。”

1973年修防洪坝,他已65岁,肩膀落下关节炎,却依旧推车挑土。有人递给他烟,他摆手,“一口土都进嗓子了,俭省点吧。”坝墙合龙那天,鞭炮声里他站在最前排,乐呵呵地看着水流被拦住。
1986年冬,顾贵山病重。病榻前,他握着儿子的手嘱托:“要记住,咱家人先做老实人,再做共产党员。”说完,他闭目而去,终年78岁。按照遗愿,他的骨灰洒在了村旁的麦田里。
今日的红旗渠已化作蜿蜒碧带,灌溉着百万亩良田。渠畔石碑上镌刻着建设者的名字,“顾贵山”三个字并不起眼,却是众人心里的丰碑。传奇一生归于平淡,他没有留下豪言壮语,只有俯身田垄的背影。河水日夜流淌,山风依旧清凉,老顾那把磨得发亮的锄头,如今陈列在林县博物馆,静静讲述着他耕耘土地也耕耘信仰的八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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